为什么江湖叫做「江湖」?|大象公会

2019-06-28 05:10:22 作者:未知 来源:



在古代,武侠小说式的江湖是不是真的存在?若是存在,它和我们的想象有何异同?


文|海下


提起「江湖」,中国人的想象就如同潮水一样泛滥起来。江湖凝聚着英雄侠客的如意恩仇、文人泛舟的潇洒适意,以及丛林社会的残暴故事。


不过,江湖似乎是个中国特色概念。武学门派、西体式的黑社会和底层,都不克囊括江湖的悉数内涵。


每一个试图翻译金庸作品的译者都在此犯难,最后不得不以「jianghu」或许「rivers and lakes」来填坑。



在古代,武侠小说式的江湖是不是真的存在?若是存在,它和我们的想象有何异同?


残暴的「江湖」


江湖之所以叫江湖,是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江湖人士活动的场合是真正的「江」和「湖」。


中国没有西体式的骑士阶级或日本式的武士阶级,唐宋往后,武力和火器便由官方高度垄断。动辄持械决战的侠客,皆属于专政对象。是以,历史上真实的所谓江湖人士,其实都是为官方所不容的刁民、流民,盗匪。


说升沉莽,人们的直觉是藏在山林里的「绿林英雄」,但古代更为常见和普及的是栖身于水上的水贼。



比起未斥地的山林区域,水网、池沼复杂的地带同样能隐匿官方追捕,经济形态却雄厚得多,更随意知足生计。古代的水贼多种多样。有的是临时起意的船夫艄公,有的是正本就半农半匪、半渔半匪的内陆人,还有因乱世或其他原因逃入芦苇荡隐匿的流民。


前人对水贼的恐惧远甚于山贼。过山岭,结伴而行就能免除大半凶险,但到了别人的船上,想拔腿都无处可逃,钱财人命就都由不得自己了。


明清话本小说中,有水贼占妻这一固定的小说套路。其标准形态是:一官员携家眷由水路履新,船主心生不良,将官员推入水中害死,并并吞其妻或女,假装上任。多数年后,官员之妻女或其子借机复仇。


· 让枪弹飞开场一幕就是民国版的水贼占妻

《西纪行》中就展现了水贼占妻的故事。唐僧的爸爸新科状元陈光蕊,带着新婚妻子殷温娇履新,被船家刘洪打死,妻子也被并吞。刘洪遂假装光蕊上任。殷因身怀有孕,迁就相从。孩子生下来后,为保全人命,只得放在木板上,顺水流到金山寺,为长老救起,取名江流,也就是后来的唐僧。



明朝冯梦龙编篡的《古今小说》里也有篇《裴晋公义还原配》,说的是一位青年官员唐璧去湖州任职,好端端的被船家抢劫,不单随身盘川没了,连到任文书都丢失,甚至于沉湎街头沦为乞丐。


事实上,起码在唐代,水贼抢劫客商就成了常态。连杜甫送同伙远行,也不忘叮嘱「况兼水贼繁,特戒风飙驶。」(《送顾八分文学适洪吉州》)


唐传奇《谢小娥传》凭证真实事件改编,算得上是唐代的非假造写作,《新唐书》甚至据此采入《列女传》。谢小娥的父亲和丈夫在江上被水贼所杀,她也流落到尼姑庵削发,父亲与丈夫托梦给了他凶手线索,小娥最终报仇雪耻。



水贼虽然凶猛,但在中国的大江大河中并非平均分布。他们出没最频繁的区域,就是「江湖」一带。


「江湖」是若何炼成的


「江湖」这个词,起先是一个具体的地舆指向。江特指长江,湖则首要指太湖流域(也有说法是洞庭湖流域),这两片水域是相连的。


· 「四渎」是我国古代对四条独流入海的四条大河(江、河、淮、济)的统称,江一路头也就特指长江,后来成为对南方河流的泛称


在西汉人司马迁那边,江湖几乎等同于长江中鄙俗或许是太湖流域。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中说范蠡「乘扁舟浮于江湖」,说的也是范蠡急流勇退浪迹于越国所把握下的太湖流域;汉武帝也告诫自己的儿子「吴越之地,其民精且轻……江湖之间,其人轻心。」(《史记·三王世家》)


· 秦王朝在南方有着伟大的统治空白。从南方稀少的行政治所就可见一班


秦汉以来,长江中鄙俗虽然被纳入到华夏王朝统治之下,但因为远离权力中心,水网复杂,北方王朝熟悉的编户齐民很难履行。南宋以前,朝廷的统治力量都相当微弱,在长江以南耐久只能把握陆地道路连结的点状治所。


正因如斯,江湖区域往往成了北方王朝失足官员的发配地。白居易在贬往江州时作:「江湖我方往,朝廷君不出。」杜牧也有游宦江南、郁郁不得志的诗句:「自说江湖不归事,阻风中酒过年年。」


范仲淹的名言「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,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」,常被现代人诠释为江湖秩序与庙堂秩序的对立。然而还原语境,这不过是对被贬官的滕子京所居区域的客观论说。


· 正好位于「江湖」区域的岳阳楼


这些文人笔下的「江湖」,最多对应于崇明农场、北大荒、五七干校,与人们熟悉的谁人草根暴力的「江湖」还有着很远的距离。


不过,现代的「江湖」概念,却不难在历史的「江湖」上看出雏形。


因为王朝统治的微弱,长江以南的居民耐久处于自然成长的无序状况中,民风尚武好勇;而粗放的农业与频繁的水涝灾祸,更使得该区域的人少有华夏人的安土重迁。


秦汉以来的历次动乱中,长江流域的盗匪与叛乱老是风涌而起。在损坏秦朝的六国复国战争中,起自长江流域的楚人旧部非常多,项羽、英布、吴芮等都是楚人。


两汉时代,小规模的叛乱更是此起彼伏。在华夏看来,整个南方都是一片动荡之地。



江湖盗匪多少是迫于生计被迫脱离王朝秩序的举动生齿。在统治者看来,江湖是发生着抵制力量的危险地带;对大部门挣扎乞活的底层公家而言,江湖是他们被抛出不乱社会后最后的寄身之所。


无论是被横征暴敛所迫,照样因战乱逃离桑梓,在江湖的水泽里,这些流民都能靠自然的物产和那些不太能见得光的手法存活下来。这种充溢着本能感动的法外状况,恰恰是现代「江湖」概念的核心。


· 宁靖天堂战争时,有人总结逃难经验:「逃亡水乡十存六七,逃亡于山乡者百无一二(胡长龄《俭德斋随笔》)」


在宋之前,大规模的流民还只是灾荒战乱造成的偶然现象,而当时的生齿与经济也不克撑持脱离农业生产,专门游走江湖的人群大量存在。从东汉到隋唐,中国社会有着强烈的身份制色彩。


不过,没过多久,这个固化的社会就起头改变了。


游民江湖


从唐末起,中国社会发生了激烈的震动。大规模的战乱从黄巢起义一贯舒展到整个五代十国时期,士族被彻底损坏,大规模的生齿举动和阶级举动成为常态。


底层起身,变成小国君主的例子比比皆是。前蜀高祖王建祖辈都是卖饼为生的小个体户,他年青年头时算是个职业罪犯,以杀牛、偷驴、发卖私盐为业。吴越的钱镠是盐商人出身。楚国的马殷,是木匠出身。南平的高季兴是家童出身。



到了北宋,长时间的和平造成了生齿的持续增进,在最盛时北宋生齿接近1.26亿,远跨越隋唐时期最高峰8000万人,但北宋边境比隋唐还小,人地矛盾尤其尖利。


官方放任地皮兼并,对生齿迁徙的限制也远不如前。这样的背景导致流民暴增,《水浒传》里的水泊梁山就是这一社会景观的写照。


不过,多出来的流民也不用都去上山作贼。


隋唐的大城市,如长安城与洛阳,都实行封闭的里坊制——通俗人家住在一个个封闭单元中,不得对街开门,夜晚不克收支——仿佛是不渗水的磐石,很难领受游民。


· 隋唐长安城是典型的里坊制,成长得最为完整,长安一百零八坊,洛阳一百零九坊。每坊大多设器材南北四个门,以十字连通四门,坊内分四个区,每区又有十字小街,当时称为「曲」


到了宋代,封闭的里坊被打破,代之民居与市场连成一片的街巷式城市模式,从大街上伸出的冷巷四通八达舒展在居民区里。


一面是农村络续发生失地农民,一面是开放的城市和工商业供给着去处,大量游民涌入城市。中国历史上第一批大城市降生了。


北宋时期(1077)的城市生齿1662.3万,占当时全国生齿8260万的21.10%。到了南宋(1193),城市生齿1590万,占当时全国生齿7100万的22.40%,汴京和临安的生齿更是跨越百万。(数据起原:赵冈、陈钟毅《中国历史上的城市生齿》)。


底层生齿迫于生计群集在城市里,除了劳力外一无所有,但这里最不缺的恰恰就是廉价劳动力。正经生计不易找,就有了各类灰色职业,到头来和躲在江河湖泽、半民半匪的流民殊途同归。


在宋代的汴京和临安,天天都有几万无业游民浪荡街头,被士大夫称为「闲人」「游手」,预备进行各类犯罪活动。


《武林旧事》就对这些江湖骗术有专门的记载:

……有所谓丽人局(以娼优为姬妾,诱引少年为事),柜坊赌局(以溥戏关扑结党手法骗钱),水功德局(以求官、觅举、恩德、迁转、讼事、生意等为名,假借声势,脱漏财物),不一而足 。又有卖买物货,以伪为真,至以纸为衣,铜铅为金银,土木为香药,变换如神,谓之白日贼。


· 张择端所绘的《晴明上河图》中共有五百多个人物,除了少数的仕宦、绅士和商人外,肩挑背负沿街叫卖的小商小贩、摇橹的船夫、扛粮包的吃力役、拆字卖卜的相士、走江湖卖野药的人在图中占了绝大部门。他们都是游民的代表


为了安抚流民维持社会不乱,按期招募流民为兵、把反系统的力量转换成系统内的维稳力量,就成了宋朝的国策。反过来说,这也意味着灰色的流民社会获得了官方的默许。「若要官,杀人放火受招安」(《鸡肋编》),成为一时民谚。


就在这样的背景下,游离于主流社会外的地鄙俗民社会逐渐形成。宋往后,中国社会生齿过剩的态势却加倍严重,江湖社会也就越来越远大,朝廷除了拼命清剿公开的叛乱,却也无可作为。


社会顶层的士大夫们,偶然也会在宦海沉浮之余感伤几句泛舟江湖上、江海寄余生,但他们所谓的江湖,永远停留在文人雅兴的层面。他们尽量退休甚至被罢官,在处所上仍是代表主流价钱观的、被仕宦乡绅撮合的精英。


但对于那些挤不进官僚系统的贫穷士人,因生活困惑而流落江湖却是真实的生活体式。这些主流社会的边缘人,在时代变局中往往最能与下层力量连络,成为乱世的助燃剂。


· 宋献策,别号宋康年,明末永城人。曾为卜者,在牛金星介绍下成为李自成谋士、军师,绰号「宋矮子」或「宋孩儿」


1905年,清廷发布取销科举。其后兴办的新式私塾虽然号称现代教育轨制,读出来却难以找到工作。大量读书人损失了考取功名的晋身阶梯,转而投身形形色色的革命。


这些找不到工作的私塾学生中,有一位湖南人向恺然,先是在革命军中当初级军法官,后又流散日本,穷途下只得给出版社写小说为生。《江湖奇侠传》的书名,正本只是指湖南一带习武者的奇人异事,却因其现代武侠小说开创者的地位,让「江湖」和「武侠」再也难分难解。


数十年后,在中国的江湖社会即将被连根拔起之时,另一位文人飘零到了香港,起头书写江湖的传奇。他直接重塑了中国人关于江湖的想象。



参考资料:

1. 王诗瑶《唐五代小说中的“江湖”概念研究》

2. 王学泰《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》

3. 刘勇强《历史与文本的共生互动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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